价值投资者区分了两张记分表:一张是关注”别人怎么看”的外在记分表,另一张是坚持”我认为什么是正确”的内在记分表

  • 股价波动(’市场先生’)是外在记分表,公司的内在价值是内在记分表
  • 管理层的市值导向是外在记分表,满足消费者需求是内在记分表
  • 奢侈品消费是外在记分表,悦己消费是内在记分表
  • 社交媒体点赞是外在记分表,知识与财富的复利积累是内在记分表
  • 拿破仑是外在记分表的典范,巴菲特是内在记分表的典范


外在记分表 - 品牌定位和’乌合之众’

低维标签 vs 高维本质

外在记分表是一种低维的标签,而内在记分表是一种高维复杂的本质。

孙正义的案例

虽被媒体标签化为”纳斯达克鲸”或”赌徒”,但他早年的内在记分表却是宏观预判与微观执行的完美咬合。

宏观预判:他早年基于摩尔定律,推演出2018年AI晶体管数将匹敌人类大脑神经元数量(这一推演与2017年Transformer架构的问世不谋而合),这种对”奇点”将至的洞察构成了他重仓ARM的逻辑原点。

微观执行: 他更将乾卦九三”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无咎”具象化为”日次决算”。在早期击败Softwing一役中,正是靠着这种以”日”为单位的极致复盘熬死对手,最终带领Yahoo穿越周期,实现”生于日本为橘”的独立繁荣。

愿景基金时期的反转: 愿景基金时期,因过度依赖沙特主权基金的巨额融资(且背负着每年7%优先股利息的刚性兑付压力),其评价体系被迫倒向了“外在记分表”。那个曾经坚持“日次决算”、对微观经营数据极度敏锐的实业家孙正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必须在短时间内把千亿美金花出去的资产管理者。当关注点从“微观的利润创造”变为“向LP交代的账面估值”,这种主体性的丧失,最终导致了动作变形与判断失效。


传播优势:逻辑的高维与形象的低维

相比内在记分表,外在记分表拥有天然的传播优势。这背后的社会心理学机制,早在勒庞的《乌合之众》中就被一语道破:

“群体不善推理,却急于行动。他们无法消化复杂的逻辑,只会被鲜明的形象所打动。”

内在记分表(如企业的复杂基本面、产品的技术细节)往往是高维的逻辑构建,这对于群体来说是”不可见”的噪音。

唯有将高维现实极度压缩为低维度的简单标签(如”爱国”、”昂贵”、”酷”),才能适配人群极窄的”沟通带宽”,穿透认知壁垒,成为大众共鸣的”最大公约数”。

这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的操盘手必须制造”神话”,而不是诉诸”理性推演” - 因为在乌合之众眼中,这一刻的”光环”远比背后的”真相”重要。


拿破仑 - 外在记分表的极致运用

外在标签(高光):文明传播者的塑造

远征埃及期间,他带去大量科学家与历史学家,成功塑造了”文明传播者”的光辉标签。

内在事实(败局):军事上的全军覆没

尽管远征军因英国切断后勤而陷入绝境,最终全军覆没。

结局:信息差的利用与权力登顶

拿破仑利用信息差,只身逃回法国。他利用”埃及远征”积累的巨大声望掩盖了军事失败,最终在雾月政变中登顶权力巅峰。


麦克阿瑟 - 内在记分表的反向围剿

情绪高点:英雄光环的引爆

1951年听证会伊始,麦克阿瑟用一句”老兵不死,只是凋零”的英雄光环(低维标签),瞬间引爆了民众的狂热支持。

理性降温:高维事实的拆解

然而,参议院并未与其在情绪维度硬碰硬,而是通过漫长的听证会,一点点拆解枯燥的后勤数据与复杂的外交限制(高维的内在记分表)。

结局:高维稀释低维的策略

这种用高维事实稀释低维情绪的策略,成功消耗了公众的耐心与狂热,最终让局势平稳降温。


品牌定位的核心:构建强势的外在记分表

利用消费者”感知即现实”的认知捷径,品牌通过将某些低维标签(如昂贵、权威、爱国)强行印刻在消费者心智中。

昂贵信号:以”浪费”证明实力

超级碗或春晚的天价广告本质上是一种昂贵信号。

相比贴在电线杆上的廉价广告,这种”在大众面前烧钱”的行为本身就是最强的外在标签——它向消费者提供了一种隐性担保:这家公司资金雄厚,跑路风险极低,值得信赖。

信任转嫁:公关(PR)> 广告(Ads)

广告是第一方的”自卖自夸”,公关是第三方的”权威背书”

公关的高明之处,在于它能将媒体或专家的公信力(Trust),”偷梁换柱”般地转移到产品身上,完成信任的冷启动。

社交货币:重塑荣辱观

普鲁士”黄金换钢铁”:

1813年,普鲁士因拿破仑战争导致国库枯竭。王室发起运动,号召民众捐出黄金,换取刻有”我以黄金换钢铁”的铁制首饰。这成功逆转了外在记分表:佩戴铁首饰成了”爱国与荣耀”的象征,而佩戴黄金则成了”自私与羞耻”的标记。

现代案例(禁烟运动):

西方反烟运动的成功,不仅仅是强调健康的”内在危害”,更是通过强调二手烟对他人的伤害,将吸烟从”酷/不羁”的标签重塑为”不合群/自私”的标签,利用社交压力迫使吸烟率下降。

势能传导:巴斯模型的数学验证

根据巴斯扩散模型,新事物的传播取决于两个参数:

  • 创新系数 $p$(广告/外部影响)
  • 模仿系数 $q$(口碑/内部影响)

数据启示:

在大多数技术革命(如电视机、互联网)的复盘中,$q$ 值往往是 $p$ 值的10倍以上。这意味着靠广告轰炸($p$)只能点燃火苗,唯有激活人群中的”人传人”模仿机制($q$),才能引发真正的燎原之势。外在记分表必须具有可模仿性,才能利用这10倍的杠杆。

高向低的物理路径:

但这股巨大的模仿力量($q$)并非无序爆发,而是严格遵循”从高势能向低势能”流动的重力法则。

  • 机制: 大众模仿的本质,是渴望获取更高阶层的”外在记分表”。
  • 案例: 奢侈品之所以能驱动强烈的模仿行为($q$),是因为它先占据了皇室/名流这一高势能源头。有了这个”势能差”,外在记分表才能顺流而下,形成对大众的降维吸引。


内在记分表 - 主体性, 食伤, 愿景

八字体系中的”根”

内在记分表在八字体系中扮演着”根”的角色。

锚定主体性:

正如公司的内在价值是股价的锚点,”根”是个人主体性的锚点。它让一个人拥有了”不随波逐流”的定力。

能量转化:

这种主体性一旦确立,就积蓄了巨大的势能。势能必须寻找渠道释放、对外”做功”——这在十神体系中被称为”食伤泄秀”(我生者)。

真正的创新往往是被食伤推动的。先有”根”的主体性确认,后有”食伤”的创造力爆发。


乔布斯 - 伤官的极致审美与自我实现

内在的极致:美是主体性的延伸

对于伤官旺相的乔布斯来说,美不是一种营销手段,而是一张不可妥协的”内在记分表”。

这种极致审美曾导致早期产品(如Apple I、NeXT)成本失控。但他坚持机箱内部的排线必须像艺术品一样整齐

“一个伟大的木匠不会因为没人看得见,就用烂木头去做柜子的背面。”

这种洁癖延伸到了生活——年轻时的乔布斯家中空空如也,因为他找不到足够完美家具,宁愿只有一盏蒂凡尼灯相伴。这是食伤对平庸物质世界的拒绝。

外在的爆发:”伤官见官”的愤怒宣泄

当肆意流淌的”伤官”能量,撞上代表僵化秩序、垄断与权威的”官杀”时,爆发出的不是妥协,而是剧烈的愤怒与破坏欲。

海盗 vs 海军:面对当时拥有绝对垄断地位、科层严密的蓝色巨人IBM(典型的”官杀”),乔布斯感到的不只是竞争压力,而是生理性的厌恶。他喊出”要做海盗,不要做海军”,这不仅是口号,更是对那个平庸、臃肿、按部就班的”官僚体系”竖起的中指。

1984的铁锤:苹果著名的《1984》商业广告,是”伤官”挑战”官杀”最极致的视觉化呈现。屏幕上那个喋喋不休的”蓝色巨人”,代表着僵化与垄断的”官僚体系”(暗指当时的IBM);而那个抡起大锤砸碎屏幕的奔跑者,就是乔布斯颠覆精神的化身。

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赢,而是要打破那个令人窒息的同质化秩序,在巨头构筑的高墙上”Put a dent in the universe”(在宇宙中砸出一个凹痕)。

愤怒的根源:对沦为”统计数字”的恐惧

乔布斯这种愤怒看似狂妄,实则源于对失去主体性的深层恐惧——一旦向”官杀”低头,自己就将泯然众人。

拒绝成为分母:纽约地铁曾有标语”Don’t become a statistic”(别因意外掉下铁轨而变成统计数字)。在这里,”成为统计数字”意味着主体性的彻底丧失。

历史的虚无:正如《史记》中那句冰冷的”人相食”,成千上万鲜活的生命被顶层记录者一笔带过。在利维坦(强大的官杀)眼中,个体只是大数法则下的一个微小炎症。

时间的冲刷:如果我们随机抽取一个19世纪的人,无论他主观上度过了怎样波澜壮阔的一生,在今天的互联网数据库和大语言模型中,极大概率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。

乔布斯那颠覆式的创新,本质上是”伤官”对外在束缚的一种激进突围。他的愤怒,源于不想被虚无吞没;他的破坏,是为了证明自己作为”因”而真实存在。


物理学家费曼 - 食神的”游戏人间”与灵感机制

费曼的一生,是八字中”食神”心性的教科书级演绎——不同于”伤官”的愤怒对抗,”食神”是”我生之物”的自然流淌,是一种纯粹的、不带攻击性的创造力。

核心动力:作为”因”的快乐(The Pleasure of Being the Cause)

德国心理学家Karl Groos将这种创造力的源头定义为”作为’因’的快乐”。这种快乐不依赖于外界的奖赏,而是源于对主体性的高频确认。

从婴儿到游戏(即时反馈):这解释了人类迷恋动作游戏的心理机制。当手指敲击按键(意念),屏幕上的像素瞬间做出攻击或跳跃的精准响应(现实改变),这种零延迟的反馈回路向大脑传递了一个强烈信号:”我是此刻世界变化的原因,我掌控着这里。”

从游戏到体育(甜区):同理,网球或高尔夫选手击中球拍”甜区”(Sweet Spot)的瞬间,手感会顺着手臂直抵大脑。这种”物理世界顺从于我”的掌控感,就是食神心性最原始的愉悦。

外在体现: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解谜游戏

拥有这种心性的人,眼里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”禁区”,只有还没解开的”好玩谜题”。

在严肃的曼哈顿计划中,费曼沉迷于撬开装有核机密的保险箱。他这么做并非像乔布斯那样为了挑战权威(伤官见官),仅仅是因为把开锁当作了一个高难度的智力拼图。他享受的是那种解开谜题瞬间的”智力打击感”。

危机时刻:枭神夺食 - 来自”冷眼”的自我审视

枭神的本质:批判性的冷眼

不同于”官杀”那种外在的强硬规训,”枭神”代表的是一种阴冷、敏锐且带有批判性的审视目光。它像一只猫头鹰,站在高处冷冷地盯着你,不断发出质疑:”这有意义吗?”“这足够深刻吗?”

这种过度的自我觉察和精神洁癖,会瞬间浇灭食神那种热气腾腾的生命力,让人陷入深度抑郁与精神内耗。

费曼的至暗时刻

费曼在康奈尔任教初期经历了一段极度的精神枯竭与自我怀疑。普林斯顿等顶级机构发来的高薪聘书,反倒成了催命符——”天才”的标签一旦贴上,就变成了对他”务必伟大”的沉重勒索。

此前他做物理是因为”好玩”(食神),现在他开始用批判性的冷眼审视自己:”拿了这么高的薪水,我不能再做琐碎的题目,我必须做那个’重要’的大事。”

当”重要性”凌驾于”趣味性”之上,这种时刻担心他人批判性冷眼的恐惧,彻底阻断了能量的自然生发,让原创性思维受阻——正如职业经理人若时刻盯着华尔街的预期,动作必然变形。

回归本心:费曼图的诞生

最终拯救他的,是食堂里一个毫无意义的晃动的盘子。

当他卸下”伟大科学家”的包袱,找回”只是为了好玩”的食神心态时,灵感瞬间爆发。他化繁为简,最终发明了改变物理学界的费曼图。


个人层面:食伤与”子女”

在八字逻辑中,”食伤”代表泄秀与产出。对于生物体,这是子女(延续生物基因);对于创作者与企业家,这便是产品与企业(延续精神基因)。

乔布斯曾长期在媒体面前否认私生女 Lisa 的身份(外在记分表的防御),但在潜意识深处,他却将 1983 年那台凝聚了他极致心血的电脑命名为 “The Apple Lisa”。

如果你把企业仅仅看作资产(外在记分表/雇佣兵思维),那么只要价格合适,随时可以”卖得个好价钱”。但如果你把企业看作子女(内在记分表/传教士思维),你就无法容忍将其出售给一个不懂它、只会压榨它现金流的”继父”。


组织层面: 食伤与”愿景”

当组织参与者共享一套内在记分表(愿景),组织就有了主体性,不再是随波逐流的盈利机器。

一个足够强大的内在愿景,会生出”子女愿景”并引领下个时代。

施乐 PARC 实验室基于”未来办公室”的愿景诞生了 GUI(图形界面)的原型。遗憾的是,施乐管理层受困于外在记分表(只盯着复印机财报),视其为弃子。最终,这个有着惊人天赋的”孩子”被乔布斯(凭借敏锐的伤官直觉)”窃取”并抚养长大,改变了世界。

谷歌致力于”整合全球信息”的内在愿景, 而2017年的 Transformer 架构最初只是为了优化机器翻译这一具体任务(愿景的子集),但由于更符合信息处理的本质,最终这个”孩子”成长为开启整个AI时代的基石。

诺和诺德跨越百年的”战胜糖尿病”愿景,使其敢于在 GLP-1 这一曾被业界公认为”死胡同”的靶点上(因半衰期极短而不被看好)进行违反短期财务逻辑的长期下注。但正是这种对生物学本质的愚直坚守,最终让这个差点被放弃的分子成长为调节人类代谢的超级解药,并为公司带来了惊人的长期回报。